第34节(2 / 2)

司宫令 米兰Lady 3193 字 7天前

“我小时候,妈妈给我煎炸过肉丝,再加这些佐料和匀吃。”蒖蒖微笑道,“我那时从未想过要学做,后来裴尚食教我还原吃过的菜肴,我便根据自己的记忆配好佐料,但改用铁锅炒,这样肉丝更细嫩,也更易入味。”

皇帝颔首道:“不错,我也没想到,猪肉能做出这样的滋味。可见食材无贵贱,关键在掌勺人给予食者的心意。”

皇帝继续吃了几箸,与蒖蒖闲聊间,忽闻内臣来报,柳婕妤在殿外求见。

皇帝当即让她进来,笑而招呼她:“今日吴掌膳做的这道菜颇有新意,你也来尝尝。”

柳婕妤应声过来,在皇帝身侧坐下,含笑看向那盘肉丝,旋即笑意一滞,问:“这是豚肉?”

蒖蒖称是。柳婕妤面色大变,胸下一阵翻腾,立即以手掩口,接连干呕。

“官家,娘子一向不能吃豚肉的……”随她进来的玉婆婆面露难色地说明。

皇帝顿悟:“是的,宫中一向不用豚肉,所以我没想到这点。”

皇帝立即命人撤下所有膳食,安抚柳婕妤须臾,待她稍好一些,便带她回福宁殿了。

回到福宁殿内室,皇帝与柳婕妤并肩而坐,柔声道:“你如今有孕在身,怎么行这么远的路来看我?”

柳婕妤道:“官家许久未来芙蓉阁了,妾每日晨昏都惦记着官家,总也等不来,只得自己腆着脸来寻官家。”

“我前日才去过芙蓉阁吧?”皇帝笑道。

“都两日了,一日不见如隔三秋,这都六秋了!”柳婕妤蹙眉嗔道。

皇帝好言抚慰:“现下你宜多静养,我也不便每日都去打扰你。我们来日方长,还有几十年要相处呢。”

柳婕妤俯身过去搂住皇帝的腰,依偎在他怀中:“如今伺候官家饮食的人不是妾了,妾总忐忑不安,担心官家吃得不如意,也担心官家太满意,以后就不要妾伺候了。”

皇帝笑道:“放心,若论厨艺,谁能与你相提并论呢?待你生下孩儿,少不得再将你困在嘉明殿终日伺候……即便现在,你若不嫌劳累,也可偶尔做一道菜让人给我送来。”

柳婕妤含笑答应,少顷又幽幽道:“你还是觉得新人新鲜,连她做的豚肉都肯吃。”

皇帝大笑着拍拍她的肩:“吴掌膳在民间长大,选择食材没那么精细,吃她做的菜可算体察民情,听她说话也可了解一些人间疾苦。我看她如同看子侄辈孩子,你别多想。”

柳婕妤又问:“当初为何不选冯婧?她升至典膳,无论人才身份,都更适合在官家身边伺候。”

皇帝道:“她虽已与太子斩断情丝,但要忘情谈何容易。在我身边难免经常遇见太子,到时他们都会觉得尴尬吧。”

“本来好好一段姻缘,就这样被毁了……”柳婕妤一声叹息,想想又问:“冯婧还是不愿参与设计聚景园么?”

皇帝摇头:“她觉得现状挺好,我也不想勉强她。”

“那官家找到合适的人了么?”婕妤再问。

“还没有,”皇帝道,“我和太后看了一些将作监举荐的人的方案,都觉得不满意,不是太过呆板,就是太过浮华。”

柳婕妤从他怀中仰首,双眸清波潋滟地看着他,轻声道:“妾倒是想到一个人,或许能令官家和太后满意。”

第九章 四山岚色

过年之后,裴尚食见蒖蒖厨艺突飞猛进,练习的御膳菜式能做到八九不离十了,便问她如何做到的。蒖蒖道:“要学御膳中哪道菜,我还是首选做这道菜的厨师请教。我留心观察他们的性情喜好,若爱财,我便奉上不薄的学费,直言请他教我;若爱名,我便频频对其他人夸他厨艺精绝,传到他耳中,他心里自然高兴,我再请教他,他也乐意说了;若不爱名利,我就留意看他缺什么。有人爱茶,我便把官家赐我的御茶送给他;有人好酒,我就默默地把他搁在厨房里的烈酒换成更香醇的酒,并在旁边留下自己做的素醒酒冰;还有些人有事需要帮忙,例如他或他家人病了,那我就立即去请翰林医官为他们诊治……如此待他们,他们也会投桃报李,以后看我想学什么便主动教我……不过,也有例外的,那位李食首就软硬不吃,无论我怎么做都不理我。”

裴尚食闻言浅笑:“他在御厨中是第一执拗之人,自然不容易被打动。但也无妨,他愿意教最好,若不愿意,也不必强求,只须好生应对,不要激怒他,各自做好本职的事即可。”

尝过蒖蒖的炒肉丝之后,皇帝对她的民间菜肴也挺感兴趣。皇帝正餐以外取物进食称为“泛索”,自蒖蒖来后,泛索次数渐渐增多,蒖蒖做的梅花汤饼、山海兜、鸡汁馄饨、酒煮玉蕈他都吃过,甚至有一天在平常不进食的夜间还吃了一顿兔肉火锅“拨霞供”。

某日,程渊自慈福宫来,传递太后消息,适逢进膳时辰,皇帝便留他在嘉明殿一同进膳。其间皇帝笑赞蒖蒖厨艺,对程渊道:“蒖蒖如此用心,假以时日,将来成就必不在先朝刘尚食、刘司膳之下……只一点不好,自有她随侍以来,我这腰间革带总得放松一圈。”

程渊含笑欠身:“臣见官家红光满面,龙体日益强健,便知吴掌膳聪慧过人,厨艺超群。”

进膳毕,皇帝离开嘉明殿回福宁殿,程渊送皇帝出殿门,恭送其远离后,正欲回慈福宫,却闻蒖蒖在身后唤他:“程先生,请留步。”

程渊不疾不徐地转身,淡淡含笑看她,待她走近,躬身向她长揖:“吴掌膳有何指教?”

蒖蒖随即还礼,然后道:“此前我问过先生我母亲下落,那时先生说我只是一名微不足道的内人,尚无资格询问,那么,现在的我,可有资格再问一次?”

“谁不知姑娘如今是官家身边新晋贵人,若有疑问,我自然不敢不答。”程渊不卑不亢,语气听起来十分客气。

蒖蒖道:“我只想知道我母亲身在何处,可还平安。”

程渊微微欠身,和言道:“若姑娘愿意,明日我再来南大内,请官家许我带你去慈福宫办点差事,中途可让你与令慈相见。”

蒖蒖答应。程渊次日果然又至福宁殿,说北大内大厨们听说蒖蒖铁锅炒菜的绝技,十分艳羡,若官家许可,希望她至慈福宫绘下铁锅图纸,以便北大内打造仿制。

皇帝亦很快同意,让蒖蒖随程渊去,想了想又嘱咐蒖蒖:“你索性今晚便宿于慈福宫,四更时我让殷瑅带两名皇城司内侍去接你,你顺便去御街中段清河坊的陈氏面食铺,给我带几个鹌鹑馉饳儿回来。”

蒖蒖领命,旋即随程渊出了南大内。

程渊让蒖蒖上车,带着她一路北行,却没有立即去慈福宫,而是绕过宫城,停在凤凰山一侧山脚下。随后程渊命驾车的内侍在原地等候,自己带着蒖蒖上山,沿着蜿蜒小路,穿过一片密林,往山腰处走去。

上行片刻,山路渐宽,面前景致亦渐趋开阔,但见前方不远处有一山岩突出,正对山下宫城,而山岩后方地势平坦,苍松翠柏掩映下,矗立着一座砖石砌成的孤坟。

程渊暂停步伐,目示那座孤坟。蒖蒖见状一愣,立即奔向那里,赫然见墓碑上刻有数字:内人吴氏之墓。

“这……这是?”蒖蒖立于山岩寒风中,浑身颤抖,指着墓碑问程渊。

“这是你母亲的墓地。”程渊缓缓走到她面前,淡淡道。

“你骗我,我妈妈身体康健,不会这么快离我而去的。”蒖蒖怒瞪程渊,扬声道,“你休想胡乱指一座坟地来骗我!”

“我可以我性命发誓,这下面埋葬的就是你的亲生母亲。”程渊冷静地与蒖蒖对视,语调和缓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,“这是我亲自给她选的墓地,也是我亲眼看着她下葬的……这块墓碑上的字,也是我亲手写了让人刻的。”